: 法官與法匠判決的差異
發表者 sdanli 於 2008-05-08 19:16:53 (1413 人氣)




在現實的司法世界中,非但有法官的存在,却也有法匠的存在。猶如在工程方面,非但有工程師的存在,也有工匠的存在。在工程方面,工程師與工匠存在著依附併存的關係,而在司法方面,法官必須存在,但法匠却是多餘。
在工程方面,工匠具有如何施工的專業技能,但僅止於此;工程師則不然,他非但知悉如何施工的專業技能,更知悉何以必須如此施工,這就涉及力學等的專業智識。簡言之,在工程施工上,工匠只知其然(怎麼做),却不知其所以然(為什麼要這麼做);工程師則非但知其然,且知其所以然。

在司法方面,法匠具有熟悉眾多法規之本事,但僅止於此。法官則不然,他非但熟悉眾多法規,更洞悉各該法規之立法意旨,這就涉及法理的高深智識。簡言之,在 司法工作上,對於各項法規,法匠只知其然(怎麼規定),却不知其所以然(為什麼要這麼規定);法官則非但知其然,且知其所以然。

工程施工,屬於自然科學方面的技能,依循較客觀的條件而為之。申言之,工程師依其專業知識為工程之設計,工匠依此設計而施工,必然完成某工程,除非是人為 的偷工減料,該工程必具有應有之功能與壽命。由此觀之,工程師與工匠在專業領域,具有主從的關係。若無工程師的設計,工匠必無從施工。在司法實務上,只有 法官之稱謂,並無法匠一詞。然而,在實際上,却真有法官與法匠之別,唯彼此間並無主從關係,而是各自獨立從事審判工作。
法官與法匠對於同一案件,其判決相異,主要原因,在於法匠對於 所適用之法規,只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而法官對於其所適用之法規,非但知其然,且知其所以然。茲舉數實例以明之:
一.槍砲彈藥刀械管制條例第七條第一項規定,未經許可,製造、販賣、或運輸火炮、肩射武器、、、爆裂物者處死刑,無期徒刑或七年以上有期徒刑。處徒刑者,併科三千萬元以下罰金。此條例在民國八十九年六月二十日修正前,並有移送強制工作三年之規定。
茲有某甲經判決認定其意圖自殺而以伯朗咖啡空罐一只,美工刀數把、鞭炮數枚、蠟燭一枝、私製爆裂物一枚,暗藏於旅社房間內,待黃道吉日到來時,在旅社房間內 引爆而自殺。其未自殺前竟被警查獲並移送偵辦。從而某甲被依前開條例而判處有期徒刑七年六月,強制工作三年。理由:其行為對社會安全威脅不輕。嗣後該案終 以改判徒刑三年六月,強制工作三年而確定。
按犯罪之成立,除有犯罪行為之外觀外,更須有犯意存在。若無主觀之犯意,雖有犯罪之外觀行為,尚不足據 以論罪科刑。且槍砲彈藥刀械管制條例之所以重罰持有、製造…..等槍砲彈藥刀械等,乃在於社會安全之維護。其所以然者,乃持有、製造….等槍 砲彈藥刀械等之人,其目的在殺、傷他人,為保護他人生命身體之安全,社會之安寧,故對持有、製造…..等行為人處以重刑。又因持有、製造…者,類皆不務正 業,未有正常人之生活,竟以殺、傷他人以圖不法利益等,致危及他人及社會之安全,為防杜此等人之違法行為,乃於判處重刑外,更為強制工作之諭知,俾期於刑之執行完畢或赦免重入社會後,能有勤勞習性從事正常之工作,以自力更生,免重蹈覆轍、危害社會。今某甲私製威力極弱,僅及殺傷個人之土製爆裂物,對社會安 寧不構成威脅,亦非用以殺傷他人,更非為圖不法利益,某甲之所為,僅在於意圖自我了斷,與該條例處罰之目的毫不相干。況某甲連自己寶貴的生命都已不要,却被引用該條例判處重刑,並為強制工作之宣告,以折磨其身心,不問對某甲或對社會而言,皆屬毫無意義。此點與某勤勞農夫在田野間檢獲獵槍好奇而試射之,被警 查獲後依該條例移送偵辦並處以重刑及諭命強制工作三年之例,同屬不倫不類。為此不倫不類之判決者,僅知槍砲彈藥刀械管制條例之如何規定,却未能徹 底瞭解為何如此規定,亦即各該規定之立法意旨何 在?莫宰羊!堪稱之為法匠也。若係法官,察覺行為人僅虛有違法行為之外觀,如私製爆裂物,或撿獲(持有)槍械,既非以之 為 作奸犯科之工具,顯與該條例予以科刑之用意不符,即不援用該條例予以重罰,當然更不致判命予強制工作。

二.最高法院四十四年台上字第八九二號判例:誣告罪之成立,以告 訴人所述被訴人之事實必須完全出於虛構為要件,若係出於誤會或懷疑有此事實而為申告,以致不能證明其所述之事實為真實,縱被訴人不負刑責,而告訴人本缺乏誣告之故意,亦難成立誣告罪名。
茲有佛教徒陳某於某日開車帶妻、子女同赴某佛寺參加住持壽宴。當日賀客甚多,附近停車不易。陳某難得發現有以沙包圍成之一空地且已停有二部小自客車,尚有 一空位可停,乃將車暫停於此,並在駕駛台上放置附有手機號碼之告示牌,俾便空位主人需要時聯絡移開車子。同日下午一時半,陳某偕妻、子女欲開車離去,發現 出口處被另一部小自客車擋住,經向附近居民查詢,得悉此車乃住在附近魏女所有,陳妻乃按址前往按門鈴請求魏女移動其車,魏女到達現場,非但不移動其車,且 揚言該空地為其私有,陳某擅自停車,欲告陳某侵占等等。
陳某夫妻一再懇求魏女移動車子被拒。陳某在附近居民協助下,共同搬開部分沙包,另闢通路。魏女竟又站在新闢通路上阻擋陳某之車開離現場。迫不得已,陳妻乃下車欲拉開魏女,魏女竟出手猛抓陳妻頭髮,陳妻迅速用手將魏女之手架開。如此瞬間 之拉扯,即被附近居民蘇某拉開,且由蘇某擋在二女中間,防止二女再度拉扯。魏女旋即打電話報警,指控陳妻傷害伊身體。到場處理之員警曾某等二人未見魏女有 明顯外傷,魏女於翌日在某私立醫院弄一紙共有七處明顯外傷之診斷書:臉部抓痕、耳朵流血….等等。魏女於十日後持此診斷書指控陳妻傷害伊身體。陳妻被控傷 害案,不問是在警訊、偵訊、審判程序中,魏女從無陳妻之子女參與毆鬥之陳訴,竟於數月後具狀控告該年輕兄妹共同傷害魏女。案經檢察官詳敘理由為不起訴處分,魏女不服,聲請再議,案雖經發回續查,但仍經另一檢察官偵訊後詳敘理由再為不起訴處分,魏女又不服,再度聲請再議,但却遭駁回,魏女控告陳妻子女共同 傷害案終告不起訴處分確定。
陳某子女因魏女之濫訴,遭其部隊及學校之調查,且須應訊以求清白,橫遭無謂之困擾,參以魏女心胸奇狹,因私有地遭他人 之車暫停,即起爭端;魏女以己車阻擋他人之車開離,行為甚是乖張,當其另案控告鄰居張女傷害案尚在訴訟中,竟又藉端興訟,如此惡女,若令長此下去,不知 幾人接續遭殃。陳某子女遂在父母同意下,自訴魏女誣告。該案却經黃姓法官引用上開最高法院之判例,以魏女出於誤會控告陳某子女傷害,應不構成誣告罪,遂判魏女無罪。然而,果真魏女出於誤會?
查魏女控告陳某子女共同傷害案,經檢察官詳敘理由為不起訴處分後,魏女如果就此作罷,從而認其當初控告陳某子女共同傷害係出於誤會,尚有理由可言,但既經檢 察官詳敘理由為不起訴處分,却聲請再議,雖經發回續查,但却又經另一檢察官詳敘理由再度不起訴處分,竟又再度聲請再議,終遭駁回而確定。由此觀之,魏女必 欲陳某子女入罪,非法律途徑已窮,絕不罷休,如此這般,能稱之為因誤會而控告?

三.民法第二一七條規定:損害之發生或擴大被害人與有過失者,法院得減輕賠償價額或免除之。此即學者所稱之過失相抵。如今由於一方之侵權行為激 起他方之反擊行為,此方因而受有損害,他方可否援用過失相抵,以減免其責?
按我國民法條文上過失之意義,無明文規定,學者間認為應與明文規定於刑法者做同一解釋。即所謂過失,係指行為人對於其行為,按其情節應注意能注意而不注意;或預見其能發生一定之結果而確信其不發生之謂。唯民法第二一七條之所謂過失有兩種不同之涵義,即賠償義務人之過失與被害人之過失。在前者,係指有應注 意之義務而未注意;在後者,並無注意之義務而係僅指能注意而不注意,從而與有過失之被害人仍須能注意,亦即有識別能力。易言之,被害人須明知或可得而知其利益將受損害而不予保護。茲再就被害人之過失與賠償義務人之過失申論之。
(一)所謂被害人之過失是否包括故意:
按一般法律通則,對於免責事由之規定,法律常「舉重以明輕」,而對於應負責事由之規定常「舉輕以明重」。就前者言,對同種類之法律事實,兩相比較,其可歸責性較重者依法既可免責,其可歸責性較輕者,無庸法律明文規定,當然亦在免責之列;就後者而言,對於同種類之法律事實,兩相比較,其可歸責性較輕者既應負責,其可歸責性較重者,無庸法律明文規定,當然亦在應負責之列。民法第二一七條第一項規定「被害人與有過失」既應對自己之行為自負其責,其對自己之故意行為所發生或擴大之損害自亦應自負其責而為賠償義務人減免其責之事由,因而亦有過失相抵之適用。民法條文以「過失」包括「故意」者,如第五四四條第一項:「受任人因處理委任事務有過失或因逾越權限之行為所發生之損害,對於委任人應負賠償之責。」及第六三六條:「運送物因運送人之僱用人或其所委託為運送之人有過失而致喪失毀損或遲到者,運送人應負責任。」等規定亦皆「舉輕以明重」法則之適例。
(二)所謂賠償義務人之過失是否包括故意:
依最高法院五十七年台上字第三一六六號判決要旨:「按民法第二一七條第一項所謂損害之發生被害人與有過失係指被害人之行為與賠償義務人之過失行為為損害過 失之原因而言,故賠償義務人之行為出於故意者,即無與有過失之可言。」該判決認為賠償義務人之行為若係出於故意者,被害人對於其所受損害之發生或擴大雖亦 有故意或過失,亦不適用過失相抵,亦即被害人可向賠償義務人請求全部之損害賠償。此種見解是否 妥適,實有待商榷。
誠如前述由於一方之侵權行為激起他方之反擊行為,此方因而 受有損害,他方可否援用過失相抵,以減免其責?例如某甲因事與某乙理論,某甲原無訴之以武力之意念,某乙竟因理屈而惱羞成怒,對某甲發動毆擊行為,因而激 起某甲之反擊行為,某乙非但未能毆傷某甲,反為某甲所傷,此時,某甲可否援用過失相抵以減免其責?依前開最高法院之判決,賠償義務人之行為出於故意者,無 與有過失可言,某乙可向某甲請求全部損害賠償。此種判決是否公允,值得探討。
按互毆案件,其兩軍對峙,摩拳擦掌、怒目而視,必欲傷害對方於先,而後短兵相接,兩敗俱傷者,固所在多有;唯原無動武之意念,只因對方發動攻擊行為,為保 護自身安全計而予以反擊者,亦為數不少。在前者,就刑事責任言,雙方均構成傷害罪,就民事責任言,各應負損害賠償之責;就後者言,其首先發動攻擊者,固應 負傷害罪之刑事責任及損害賠償之民事責任,其反擊者本可援用正當防衛(刑法第二十三條,民法第一四九條參照)以減免刑責及損害賠償責任。唯就當前實務,皆 不問動手之先後,在刑責方面,既有互毆行為,苟有傷害之結果,便應論以傷害罪;在民事責任方面,其有損害者,更應負損害賠償之責。就前例某甲而言,其既毆 傷某乙,對某乙即應負損害賠償之責(醫藥費及慰問金)。至於某乙對某甲雖有毆擊行為,但並未發生傷害之結果,刑法又無處罰普通傷害未遂之明文,在民事責任 上,無損害即無賠償,故某乙對某甲不負賠償之責。從而,互毆因某乙首先發動攻擊行為而起,就其所激起之反擊行為所加之於己之損害,仍可向反擊者請求賠償, 在情理上實有待研究。
查某甲初無動武之意念而僅止於理論,當遭受某乙不法之侵害時,法律上並無忍受或逃避攻擊之義務,其反擊行為本應為法之所許而 有正當防衛之適用。且正當防衛,防衛者在防衛自己免受侵害之必要程度內,依法可對加害者予以適度之攻擊行為,既有攻擊行為,發生法益之侵害,自所難免,法 律既認正當防衛係權利行為,則防衛者對其行為所生之損害自不負賠償之責。(民法第一四九條參照)唯在實務上,就互毆案件,不問在刑事責任或民事責任,其援 用正當防衛者實微乎其微,在刑事政策上容或為遏止毆鬥之風而不問策動攻擊者與反擊者均科以刑責並各對其行為所生之損害各負賠償之責。就前例言,策動毆鬥之 某乙反可獲得賠償,此種惡意行為反受法律之保護(保護其不遭受損害)豈係法律獎善抑惡之道?按實務之運用固應遵循政策之引導,但若因遵循政策之引導而有欠 妥之處,在不悖於政策之範圍,自應另謀合理解決之道,務其衡平與正義(Justice And Eguity)之完美無疵,此乃吾輩司法人員所應致力以求者,其解決之道如下:
某甲之反擊行為當非過失行為,而係有意識之故意行為。依上述最高法院五十七年台上字第三一六六號判例,某甲不能援用過失相抵,即對某乙應負全部賠償責任。但某乙就其所受損害竟有全部求償權,已如前述,顯非公平之道。
按過失相抵之要件(一)被害人之行為與賠償義務人之行為均為損害之共同原因,即賠償義務人之行為及被害人之行為與損害之間均有因果關係。(二)被害人於其損害之構成有因果關係之行為亦有過失。茲就因果關係與過失兩要件論此現實問題之適用過失相抵:
(一)被害人某乙之毆擊行為與因反擊行為所加之於己之損害之間 有因果關係。
1.某乙發動毆擊行為係不法行為,在法律上,某甲無忍受或逃避攻擊之義務,且為維護其自我人格之尊嚴及法益之保護因而出之以反擊行為,顯係勢所必然。某乙之毆 擊行為,某甲之反擊行為,某乙之受有損害,三者之間遂構成自然的連鎖反應,並不因某甲之反擊行為係故意或過失而有所區別。英美法原則上就行為人所欲結果 (Actually Intended Consequence)及自然的且蓋然的結果(Natural And Probable Consequence)使負賠償之責。某乙發動攻擊行為固不希望有反擊行為,更不期望因反擊之結果自己受有損害,但其受有損害既係由於其不法毆擊行為所 引起之自然的連鎖反應之結果,某乙對其所受損害自應負責。
2.賠償權利人之行為助成損害之發生或擴大固有過失相抵之適用,然就原因事實(侵權行為或債務不履行)之成立之助成,即賠償原因發生之助成(例如激起反擊行為)是否包含在內,依史尚寬氏之見解,認為「損害之發生」不獨損害本身之發生,並應包 括損害發生之原因事實之發生(例如被挑動之加害行為即反擊行為)之助成。即就損害原因事實之成立或損害本身之發生或擴大,任何一方之助成,均有過失相抵之 適用。某乙「被害的自我」所受之損害雖非「惡意的自我」所為毆擊行為之直接結果,而係由於某甲反擊行為所致,但某甲之反擊行為却係由某乙「惡意的自我」所 激起,故某乙「惡意的自我」對其「被害的自我」所受之損害自應自負其責而為某甲減免責任之事由。
(二)被害人某乙之毆擊行為就因反擊行為所加之於己之損害而言,為有過失。
1.史尚寬氏在其所著民法債篇總論中舉夜盜為家犬所傷應有過失相抵之適用。史氏認為:「夜盜縱於為侵入之準備時偵查其家並無犬在,然就其行為為權利之侵害或可 發生損害之結果,應有認識或可得認識。」其意即:夜盜為侵權行為時雖已注意預防自己免於遭受損害而盡其偵查之能事,但該夜盜對其所為侵權行為之結果將因防 盜措施而遭受損害有認識或可得認識。其竟進而為侵入之侵權行為致為家犬所傷,其侵權行為對其所受損害而言,顯有過失,而有過失相抵之適用-減輕或免除家犬 主人之賠償責任。準此,某乙對於發動毆擊行為勢將激起反 擊行為,自己亦將因此而遭受損害之結果,可預見,既可預見,而竟冒然為之,顯有過失。
2.賠償義務人責任之減免即係將責任之全部或一部移轉於賠償請求權人,即由被害人自負損害賠償責任之全部或一部,而責任之基礎在於過失,語云:「無過失,無責 任」(No Liability Without Fault),而Fault一字之意義為Cause For Blame,即「可歸責」之意;又瑞典債法第四四條第一項規定:「被害人對於發生損害之行為已與同意或因可歸責於被害人之事由對於損害之成立或擴大與予助 力或因而增加賠償義務人地位之困難者,審判官得減縮賠償義務或免除之。」不曰過失而曰可歸責於被害人之事由。故我民法第二一七條條文中之「過失」兩字之意 義不宜僅局限於應注意能注意而不注意等法規式之意義,而應包括一切可歸責性之意識狀態。「君子動口,小人動手」某乙竟因理屈而惱羞成怒,進而發動毆擊行 為,造成互毆之局面,其始作俑者對於自身所遭受之損害可謂咎由自取,豈可完全解免其責,而將全部責任諉之於被攻擊者。從而,賠償義務人之侵權行為若係由於 被害人所激起或挑動者,對於被害人所受之損害,賠償義務人可援用過失相抵,以減免其損害賠償之責任,身為法官者,當如此判決才是。

四.某甲與某乙素為至友,其間金錢之授受,一向均憑「君子一諾」既無須書立字據,亦無須旁人見證。某甲向某乙借得萬元應急,嗣後並已還清,茲因其間金錢往來頻 繁,某甲還此萬元之事實某乙竟已遺忘,而在其記憶所及,某甲似尚未還此萬元借款,且因嗣後甲乙兩人感情決裂,某乙遂基於消費借貸關係,依據民法第四百七十 四條之規定,對某甲提起返還該萬元借款之訴。某甲為裁判上之自認,承認向某乙借得萬元應急屬實,唯以業經清償完畢為抗辯,請求駁回某乙之請求。嗣經調查證 據之結果,甲乙間消費借貸契約之存在與否,除某甲之自認外,則無其他證據以資證明,而某甲清償某乙萬元之借款,除某甲之陳述外,亦別無旁證。如此案例該如 何下判決?
(一)法匠的判決某甲敗訴,某甲應給付某乙萬元。理由如下:
某甲所為裁判上附限制之自認,依據學者間根據舉證責任分配之原則所 下之判斷:某乙對於其與某甲間所存在之消費借貸契約因有某甲所為裁判上之自認而不負舉證責任,法院即應認定其間消費借貸契約為真實,雖某甲在自認上有所附 加或限制,但被認定其自認為可分,其不利於己(某甲)之部分(消費借貸關係存在)成立自認,某乙對此部分無庸舉證,其利於己(某甲)之部分(業已清償)則 否,某甲如不能提出證據以證明其確已清償此萬元借款,則將遭敗訴之判決。
(二)法官的判決:某乙敗訴。即駁回原告之訴。理由如下:
  ⒈某乙對於其與某甲間所存金錢消費借貸之關係本應就其權利構成特別要件諸事實即消費借貸意思表示一致及金錢授 受之事實分別提出證據以證明之,某乙既不能提出任何證據以資證明只須某甲否認其主張,某乙原即應受敗訴之判決,某甲即無庸主張此權利消滅特別要件事實,更 無庸予以舉證,即某甲皆不負主張與舉證之責而可獲勝訴之判決。某甲竟因本「誠實信用原則」自認某乙所主張之權利構成特別要件事實為真之結果,使得某乙擺脫 其因無法舉證將受敗訴判決之危機,而由某甲自己增加負擔並承受將受敗訴判決之惡果,如此責令誠實信用之人增加負擔,豈係法律精神之本旨?或曰,某甲在此種狀況,為維護其合法權益並解免其贅負之責任,可就某乙所主張之事實違背良心予以否認(堅持根本未借錢),此言固屬不虛,但「良心」之價值因人而異,在笑貧 不笑娼者之心目中,「良心」是啥,直糞土之不如!然在具有高度道德素養之人,其因受良心之責備而仰藥、投環、自刎、切腹、甚至臥軌者有之,則良心直比生命 可貴,豈能被此區區萬元所奪!況「據實陳述」方合法治社會之要求,豈可鼓勵鑽梭法律之空隙而使好訟之徒得逞。或曰,魚與熊掌不可得兼,捨魚而取熊掌可也。 唯此言則無法苟同,蓋魚與熊掌本可得兼,何必捨魚!某甲自認消費借貸關係存在之事實係良心之言,凡此對自己不利之事實勇於自認,其所主張對自己有利之事實 者,其可憑信性除有反證外,理屬難予置疑,法曹何故摘其不利捨其利以之為認定事實之基礎。法曹若能據此具有良心素養者之主張,認定債款業已清償,某甲之合 法權益仍得保障。
 ⒉某甲自認消費借貸關係存在,某乙遂免其舉證之責,某甲主張業已清償,轉由其負責舉證,此固學者間依據舉證責任分配原則之 結論,唯此種論據,似有僅憑藉法律之軀殼而不秉賦法律之精神而下「定論」之嫌。蓋民事訴訟法上之自認與認諾不同:所謂認諾,乃當事人於言詞辯論時承認他造 關於訴訟標的之主張,亦即承認他造權利之主張,自認則為事實上主張之承認。認諾之客體為訴訟標的,自認之客體為事實上之主張。訴訟標的經當事人認諾者,如 其訴具備合法要件,則應為該認諾當事人敗訴之判決。蓋民事訴訟之目的在保護私權,採當事人進行主義及辯論主義,除有關公益事項外,當事人若對其所應享受之 私權予以捨棄,或對於不應承擔之義務予以認諾,法律即無庸予以保護。然自認却僅對事實上之主張予以承認,並無承擔不應承擔之私法上義務之意思,某甲自認金 錢消費借貸契約一度存在,僅係對部分事實之承認,而非對訴訟標的之認諾,若因其對部分事實之承認而責令其負責舉證,似失之過苛,亦違背其在自認時所具拒絕 再度清償之本意。
3.狹義之裁判上附限制之自認是否可分,依據學者間之見解,係採肯定說:即對自己不利之部分成立自認,他造對此部分解免舉證之責 任,其對自己有利之部分則否。此種現象顯係囿於自認係對他造所主張「不利於己」之事實而承認之觀念所致,衡之情理顯欠公平。是以狹義之裁判上附限制之自 認,理宜不可分,在兩造對其各自之主張皆無法提出證據以資證明之情況下,若欲採信對自認者不利之事實,理宜對自認者有利之事實亦一併予以採信,俾舉證責任 公平負擔,否定誠實信用之人處於不利地位之現象。法國法系國家之民事訴訟法即採自認不可分之原則,如法國民事訴訟法第一三五六條規定:「裁判上之自認,不 得對自認人為不利之分割。」即在附限制之自認,不得僅認定對自認人不利之事實,使他造解免舉證責任,而使有利於自認人之部分之舉證責任令自認人負擔之。或 曰,當事人對於不利於己之事實既然予以承認,依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七十九條第一項之規定,他造當然得「據以」主張對此部分無庸舉證。但當事人所為附帶陳述之 抗辯,為何不能「據以」自悟自己之請求不能成立?就法曹而言,既然認定對自認人不利之部分為真,為何不能認定對自認人有利之部分亦為真,竟將此部分「存 疑」使自認人自負舉證之責?況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七十九條第二項明文規定:「當事人於自認有所附加或限制者,應否視同自認……由法院審酌情形斷定之。」該條 文並未規定對於自認有所附加或限制時,其自認為可分,並取其不利而捨其利。至於舉證責任分配之原則,乃學者間之見解,法文並無為硬性之規定,且在採自由心 證主義之民事訴訟程序,原則上法院為判決時應斟酌全辯論意旨及調查證據之結果,依自由心證判斷事實之真偽(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二十二條第一項)自不必汲汲乎 於舉證責任之分配。
 綜合以上各點所述,狹義之裁判上附限制之自認,不論肯定或否定其效力,宜皆不可分。易言之:一若否定其效力,則對於自認者有 利與不利之事實,皆認定之為不能證明,如前例,不論某甲是否「業已清償」或某乙與某甲間是否確有「消費借貸關係」,均認定之為不能證明,因而駁回某乙之請 求。二若肯定其效力,則認定自認人所為自認之事實及其附加或限制之附帶陳述皆係可信,如前例,消費借貸關係固屬存在,但既經清償完畢,自無再度清償之理, 因而亦駁回某乙之請求。此種立論,自表面觀之,似乎對某乙保護欠周,但實際上並不然,蓋某乙原本即無法提出任何證據以資證明其所主張之事實為真實,自不能 就某甲所為之自認予以斷章取義而為其所主張權利之唯一依據。


做個懂得法律與法理,又有仁慈之心的好法官,切莫做個只知法律規定却不知法理又缺仁心的爛法官。有別人的孩子死不完心態的法匠,是缺德之人,不討 神喜悅。


註:本文登於2008年8月15日全國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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