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現實問題論過失相抵
發表者 sdanli 於 2007-09-09 23:04:18 (4098 人氣)



 

壹.過失相抵概述
一.侵權行為人對其行為之結果除依法負刑事責任外,對其行為所引起之損害仍須負民事上之損害賠償責任,唯損害之發生或擴大非僅侵權行為人之行為而被害人亦與有過失者,法院得依職權視被害人過失程度以減輕或免除賠償責任。民法第217條第1項規定:「損害之發生或擴大被害人與有過失者,法院得減輕賠償額或免除之。」此即學者間所稱之過失相抵(Culpa Compensation)同條第2項:「重大之損害原因為債務人所不及知,而被害人不預促其注意或急於避免或減少損害者,為與有過失。」則為對於前項所謂過失之補充規定。所謂損害之發生被害人與有過失,例如違規超速之汽車迫近之際,被害人漫不經心,橫街而過,致被汽車撞傷,此際汽車駕駛人違規超速,自有可議,而被害人漫不經心,亦有過失;所謂損害之擴大被害人與有過失,例如被害人受有輕傷,本應為自身健康計,立刻就醫治療,以便早日康復,竟因毫不在意,致因感染細菌,傷勢轉劇,擴大其損害程度;所謂重大之損害原因為債務人所不及知,而被害人不預促其注意,例如將行李託友人保管而未告以其中有珠寶等貴重物品,以促使友人提高警覺,加強注意程度,妥為保管,該友人竟因未予特別注意,致行李遺失;所謂重大之損害原因為債務人所不及知而被害人怠於避免或減少損害,例如債務人給付有傳染病之家畜,因債權人怠於隔離或消毒,致其他家畜亦被傳染。

二.過失相抵之適用,必須:(一)被害人之行為(作為或不作為)與賠償義務人之行為均為損害之共同原因,即賠償義務人之行為及被害人之行為與損害之間均有因果關係。(二)被害人於其對損害構成有因果關係之行為亦有過失。蓋被害人之行為雖為發生損害之共同原因,唯若並無過失,即無減免賠償義務人責任之理由。易言之,賠償義務人應負全部賠償責任。具備以上要件後,被害人之行為與賠償義務人之行為,對於損害之構成,始堪以稱之為「與有過失」或「共同過失」。(Contributor Negligence)

三.按過失相抵係導源於英美法中「雙方負擔損害」(Apportionment of Damage)之原則,其估計損害之方法係根據雙方過失責任之輕重以定 各應分擔之數額。而法律所以規定損害之發生或擴大被害人與有過失時,法院得不待賠償義務人之抗辯,逕依職權予以斟酌被害人過失程度以制限其賠償請求權,亦即減免賠償義務人之責任,係基於民法最高指導原則即誠實信用原則(Grundsaty Von Treu Und Glauben)之精神所為之規定,其著眼點不外乎在求賠償制度之公平分擔。蓋任何人不得以基於自己之故意或過失所生之損害嫁禍於他人。過失相抵,其適用範圍不限於侵權行為及債務不履行,而並及於其他依法律之規定所生之損害賠償,賠償義務人縱應負無過失之賠償責任,亦非例外。(史尚寬著民法債篇總論參照)唯過失相抵原則之所以制限被害人之賠償請求權係因其行為對於損害之構成「與有過失」而為社會觀念所非難,若被害人之行為在社會觀念上為正當時,縱使被害人明知或因過失而不知將受損害,亦不應制限其賠償請求權。故阻却違法之行為(正當防衛,緊急避難)不適用過失相抵之規定。例如當違規急駛之車輛迫近之際,任何人挺身而救助將被輾斃之孩童,致受撞傷,但此種不顧自身安危、捨己救人、見義勇為之精神與行為,非但並非為社會所非難之對象,且應為社會大眾所推崇獎勵,自不得制限其對該違規車輛駕駛人等之損害賠償請求權。

貳.過失相抵之過失
民法條文上之過失之意義,我民法無明文規定,學者間認為應與明文規定於刑法者做同一解釋。即所謂過失,係指行為人對於其行為,按其情節應注意能注意而不注意;或預見其能發生一定之結果而確信其不發生之謂。唯民法第217條之所謂過失有兩種不同之涵意,即賠償義務人之過失與被害人之過失,其意義不盡相同:在前者,係指有應注意之義務而未注意;在後者,並無注意之義務而係僅指能注意而不注意,從而與有過失之被害人仍須能注意,亦即有識別能力。易言之,被害人須明知或可得而知其利益將受損害而不予保護。茲再就被害人之過失與賠償義務人之過失申論之。

一.所謂被害人之過失是否包括故意:
按一般法律通則,對於免責事由之規定,法律常「舉重以明輕」,而對於應負責事由之規定常「舉輕以明重」。就前者而言,對同種類之法律事實,兩相比較,其可歸責性較重者依法既可免責,其可歸責性較輕者,無庸法律明文規定,當然亦在免責之列;就後者而言,對同種類之法律事實,兩相比較,其可歸責性較輕者既應負責,其可歸責性較重者,無庸法律明文規定,當然亦在應負責之列。民法第217條第1項規定「被害人與有過失」既應對自己之行為自負其責,其對自己之故意行為所發生或擴大之損害自亦應自負其責而為賠償義務人減免其責之事由,因而亦有過失相抵之適用。民法條文以「過失」包括「故意」者,如第544條第1項:「受任人因處理委任事務有過失或因逾越權限之行為所生之損害,對於委任人應負賠償之責。」及第636條:「運送物因運送人有過失而致喪失毀損或遲到者,運送人應負責任。」等規定亦皆「舉輕以明重」法則之適例。

二.所謂賠償義務人之過失是否包括故意:
依最高法院57年臺上字第3166號判決要旨:「按民法第217條第1項所謂損害之發生被害人與有過失係指被害人之行為與賠償義務人之過失行為為損害過失之原因而言,故賠償義務人之行為出於故意者,即無與有過失之可言。」該判例認為賠償義務人之行為若係出於故意者,被害人對於其所受損害之發生或擴大雖亦有故意或過失,亦不適用過失相抵,即被害人可向賠償義務人請求全部之損害賠償。此種見解是否妥適,實有待商榷。

參.現實問題與過失相抵
一.由於一方之侵權行為激起他方之反擊行為,此方因而受有損害,他方可否援用過失相抵,以減免其責?例如某甲因事與某乙理論,某甲原無訴之以武力之意念,某乙竟因理屈而惱羞成怒,對某甲發動毆擊行為,因而激起某甲之反擊行為,某乙非但未能毆傷某甲,反為某甲所傷,此時,法律上應如何解決此現實問題?茲析述之如下:

甲.按互毆案件,其兩軍對峙,磨拳擦掌,怒目而視,必欲傷害對方於先,而後短兵相接,兩敗俱傷者,固所在多有;唯原無動武之意念,只因對方發動攻擊行為,為保護自身安全計,而予以反擊者,亦為數不渺。在前者,就刑事責任言,雙方均構成傷害罪,就民事責任言,各應負損害賠償之責;就後者言,其首先發動攻擊者固應負傷害罪之刑事責任及損害賠償之民事責任,其反擊者本可援用正當防衛(刑法第23條,民法第149條參照)以減免刑責及損害賠償責任。唯就當前實務,皆不問動手之先後,在刑責方面,既有互毆行為,苟有傷害之結果,便應論以傷害罪;在民事責任方面,其有損害者,更應負損害賠償之責。就前例某甲而言,其既毆傷某乙,對某乙即應負損害賠償之責(醫藥費及慰問金)。至於某乙對某甲雖有毆擊行為,但並未發生傷害之結果,刑法又無處罰普通傷害未遂之明文,在民事責任上,無損害即無賠償,(大理院五年上字第967號判決:關於侵權行為賠償損害之請求權,以受有實際損害為成立要件,若絕無損害,亦即無賠償可言。)故某乙對某甲不負賠償之責。從而,互毆因某乙首先發動攻擊行為而起,就其所激起之反擊行為所加之於己之損害,仍可向反擊者請求賠償,在情理上實有待研究。

乙.就上例言,某甲初既無動武之意念而僅止於理論,當遭受某乙不法之侵害時,法律上並無忍受或逃避攻擊之義務,其反擊行為本應為法之所許而有正當防衛之適用。且正當防衛,防衛者在防衛自己免受侵害之必要程度內,依法可對加害者予以適度之攻擊行為,既有攻擊行為,發生法益之侵害,自所難免,法律既認正當防衛係權利行為,則防衛者對其行為所生之損害自不負賠償之責。(民法第149條參照)唯在實務上,就互毆案件,不問在刑事責任或民事責任,其援用正當防衛者實微乎其微,在刑事政策上容或為遏止毆鬥之風而不問策動攻擊者與反擊者均科以刑責並各對其行為所生之損害各負賠償之責。就前例言,策動毆鬥之某乙反可獲得賠償,此種惡意行為反受法律之保護(保護其不遭受損害)豈係法律獎善抑惡之道?按實務之運用固應遵循政策之引導,但若因遵循政策之引導而有欠妥之處,在不悖於政策之範圍,自應另謀合理解決之道,務其衡平與正義(Justice And Eguity)之完美無疵,此乃吾輩司法人員所應致力以求者,其解決之道為何?則為以下所論過失相抵之適用與否。
二.某甲之反擊行為當非過失行為,而係有意識之故意行為。依上述最高法院57年台上字第3166號判例,某甲不能援用過失相抵,即對某乙應負全部賠償責任。但某乙就其所受損害竟有全部求償權,已如前述,顯非公平之道。為謀此現實問題之合理解決,就此問題是否可有過失相抵之適用,實有重新研究之必要。按過失相抵之要件,已如前述,即:
(一)被害人之行為與賠償義務人之行為均為損害之共同原因,即賠償義務人之行為及被害人之行為與損害之間均有因果關係。(二)被害人於其損害之構成有因果關係之行為亦有過失。茲就因果關係與過失兩要件論此現實問題之適用過失相抵。
甲.被害人某乙之毆擊行為與因反擊行為所加之於己之損害之間 有因果關係。1.某乙發動毆擊行為係不法行為,在法律上,某甲無忍受或逃避攻擊之義務,且為維護其自我人格之尊嚴及法益之保護因而出之以反擊行為,顯係勢所必然。某乙之毆擊行為,某甲之反擊行為,某乙之受有損害,三者之間遂構成自然的連鎖反應,並不因某甲之反擊行為係故意或過失而有所區別。英美法原則上就行為人所欲結果(Actually Intended Consequence)及自然的且蓋然的結果(Natural And Probable Consequence)使負賠償之責。某乙發動攻擊行為固不希望有反擊行為,更不期望因反擊之結果自己受有損害,但其受有損害既係由於其不法毆擊行為所引起之自然的連鎖反應之結果,某乙對其所受損害自應負責。

2.賠償權利人之行為助成損害之發生或擴大固有過失相抵之適用,然就原因事實(侵權行為或債務不履行)之成立之助成,即賠償原因發生之助成(例如激起反擊行為)是否包含在內,依史尚寬氏之見解,認為「損害之發生」不獨損害本身之發生,並應包括損害發生之原因事實之發生(例如被挑動之加害行為即反擊行為)之助成。即就損害原因事實之成立或損害本身之發生或擴大,任何一方之助成,均有過失相抵之適用。某乙「被害的自我」所受之損害雖非「惡意的自我」所為毆擊行為之直接結果,而係由於某甲反擊行為所致,但某甲之反擊行為却係由某乙「惡意的自我」所激起,故某乙「惡意的自我」對其「被害的自我」所受之損害自應自負其責而為某甲減免責任之事由。

乙.被害人某乙之毆擊行為就因反擊行為所加之於己之損害而言,為有過失。
1.史尚寬氏在其所著民法債篇總論中舉夜盜為家犬所傷應有過失相抵之適用。史氏認為:「夜盜縱於為侵入之準備時偵查其家並無犬在,然就其行為為權利之侵害或可發生損害之結果,應有認識或可得認識。」其意即:夜盜為侵權行為時雖已注意預防自己免於遭受損害而盡其偵查之能事,但該夜盜對其所為侵權行為之結果將因防盜措施而遭受損害有認識或可得認識。其竟進而為侵入之侵權行為致為家犬所傷,其侵權行為對其所受損害而言,顯有過失,而有過失相抵之適用-減輕或免除家犬主人之賠償責任。準此,某乙對於發動毆擊行為勢將激起反 擊行為,自己亦將因此而遭受損害之結果,可預見,既可預見,而竟冒然為之,顯有過失。

2.賠償義務人責任之減免即係將責任之全部或一部移轉於賠償請求權人,即由被害人自負損害賠償責任之全部或一部,而責任之基礎在於過失,語云:「無過失,無責任」(No Liability Without Fault),而Fault一字之意義為Cause For Blame,即「可歸責」之意;又瑞典債法第44條第1項規定:「被害人對於發生損害之行為已與同意或因可歸責於被害人之事由對於損害之成立或擴大與予助力或因而增加賠償義務人地位之困難者,審判官得減縮賠償義務或免除之。」不曰過失而曰可歸責於被害人之事由。故我民法第217條條文中之「過失」兩字之意義不宜僅局限於應注意能注意而不注意等法規式之意義,而應包括一切可歸責性之意識狀態。「君子動口,小人動手」某乙竟因理屈而惱羞成怒,進而發動毆擊行為,造成互毆之局面,其始作俑者對於自身所遭受之損害可謂咎由自取,豈可完全解免其責,而將全部責任諉之於被攻擊者。

丙.綜合以上甲、乙兩項所述,賠償義務人之侵權行為若係由於被害人所激起或挑動者,對於被害人所受之損害,賠償義務人可援用過失相抵,以減免其損害賠償之責任。


人有見識就不輕易發怒;寬恕人的過失便是自己的榮耀。 (箴言十九章11節)


註:本文登於1971年11月26日第525期及同年12月3日第526期司法通訊(當今司法周刊與法務周刊共同的前身,是當年院檢、調、監、警校同仁的共同周刊,下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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