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論裁判上附限制之自認
發表者 sdanli 於 2007-03-16 08:58:16 (4073 人氣)



      
 我國民事訴訟法從各國立法例,對於民事訴訟程序,原則上採當事人進行主義,凡訴訟之進行及終結,悉委之於當事人之意思決定之,法院僅根據當事人聲明之範圍及其所提出之訴訟資料以為裁判之基礎,其未經當事人主張之事實及利益,法院不得過問(民事訴訟法第三百八十八條參照)其雖經當事人主張之事實及利益,而不能由該當事人予以證明者,法院亦不能認定其主張為真實而為有利於該當事人之判決。此即當事人之主張及舉證之責任。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七十七條規定:「當事人主張有利於己之事實,就其事實有舉證之責任。」即係此旨。

 當事人為求法院有利於己之判決,先有主張事實之責任,而後為使法院確信其所主張之事實為真實,更須就其主張之事實負舉證之責。簡言之,先有主張之事實,後有舉證之責任。若未曾為任何之主張,即無任何舉證責任之可言。

 當事人主張有利於己之事實,固就其事實有舉證之責任,但並非對所有之事實均須負舉證之責。例如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七十八條第一項規定:「事實於法院已顯著或為其職務所已知者,無庸舉證。」同法第二百七十九條第一項規定:「當事人主張之事實經他造於準備書狀內或言詞辯論時或在受命推事受託推事前自認者,無庸舉證。」同法第二百八十條第一項規定:「當事人對於他造主張之事實,於言詞辯論時不爭執者,視同自認:::」亦即當事人對於為他造當事人所不爭執之事實,無庸舉證。同法第二百八十一條規定:「法律上推定之事實而無反證者,無庸舉證。」等皆無庸舉證。

 按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七十九條第一項規定:「當事人主張之事實經他造於準備書狀內或言詞辯論時或在受命推事受託推事前自認者,無庸舉證。」即所謂裁判上自認之事實無庸舉證。申言之,當事人於言詞辯論或準備程序,對於他造主張不利於己之事實,為相一致之陳述者,對此相一致部分之事實,他造無庸舉證。此際,法院之事實認定權被排除,而應以之為判決之基礎(例外,人事訴訟事件及應依職權調查之事項如專屬管轄等,則非裁判上自認效力之所及,法院仍應依職權調查,以認定事實之真偽)(註)。唯當事人於自認有所附加或限制時,即裁判上附限制之自認,其效力如何?依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七十九條第二項之規定,則由法院審酌情形斷定之。茲就裁判上附限制之自認及其效力申述之如下:

裁判上附限制之自認,有廣義與狹義之別:
 廣義之裁判上附限制之自認,係指當事人所為抗辯而主張之事實與他造所為請求而主張之事實,一部分相一致,一部分相矛盾,而相一致之部分具有自認之形式,然其相矛盾之部分具有對該自認為附加或限制之附帶陳述之形式,且因該附加或限制之附帶陳述之結果,他造之主張則視為被否認。例如,原告主張有金錢消費借貸之事實,依據民法第四百七十四條之規定提起請求返還借款之訴,被告雖承認兩造之間有金錢授受之事實,但以並非「借款」而係「贈與」為抗辯,則為兩造間金錢授受之事實為兩造所主張相一致,而「借款」與「贈與」則為兩造所為主張相矛盾之部分。借款若真,贈與則偽,反之,贈與若真,借款則偽。被告既主張係贈與以為抗辯,則係對原告所為主張而為「附理由之否認」。
狹義之裁判上附限制之自認,係指當事人所為抗辯而主張之事實與他造所為請求而主張之事實一部分相一致,他部則為當事人所為附加或限制之附帶陳述與他造所為請求而主張事實之真偽無涉,而為獨立之主張之抗辯。例如在前例,被告雖承認原告所主張之金錢消費借貸關係為真實,但主張借款業已全部清償,原告無權再度請求返還。此種「業已清償」之抗辯與原告所主張「消費借貸關係」之真偽並無抵觸,而係獨立之抗辯。

 綜合言之,當事人所附加或限制之附帶陳述與原告主張之權利根據規定之要件事實相互矛盾者,為「附理由之否認」亦即廣義之裁判上附限制之自認;其不相矛盾而為獨立之抗辯者,則為狹義之裁判上附限制之自認。

 裁判上附限制自認之效力,乃當事人對其主張之事實(包括附加或限制之事實)應否負舉證責任之問題,而舉證責任之分配,依目前之通說即法律要件說,認為:凡主張法律上之效果存在者,應就彼屬於效果發生之特別要件之事實存在,負主張及舉證之責任。至屬於一般要件之事實存在與妨法律上效果發生及使其消滅或變更之事實不存在,該當事人無主張及舉證之責任。如他造當事人主張其效果發生之一般要件不備,或有妨其效果發生之障碍,或主張其法律上效果已消滅或變更者,轉應由他造當事人就彼屬於一般要件之事實不存在或妨法律上效果發生與使其消滅或變更之事實存在,負主張及舉證之責任。如最高法院民國五十二年台上字第四四九號判決:「債權存在之事實固應由債權人負舉證責任,而清償之事實,則應由債務人負舉證責任」即認債權人對其所主張之權利根據之要件事實負責舉證,而債務人對其所主張之權利消滅規定之要件事實負責舉證是。

 裁判上附限制自認之事實,他造應否舉證,依據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七十九條第二項之規定,由法院審酌情形斷定之。唯法院如何審酌,依學者間之見解,則分別就廣義之裁判上附限制之自認與狹義之裁判上附限制之自認而異其結論。
 廣義之裁判上附限制之自認,如前例,被告雖承認金錢授受之事實,但以並非借貸而係贈與為抗辯。按本件原告本應就金錢消費借貸關係之特別要件,即消費借貸意思表示之一致(一方願貸,他方願借)及金錢授受之事實(消費借貸為要物契約,民法第四百七十五條參照)分別予以提出證據以證明之,唯因被告自認兩造間確有金錢授受之事實,此金錢授受之事實即為兩造當事人陳述相一致之部分,原告對此相一致之部分之事實,依據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七十九條第一項之規定,無庸舉證。至於被告之附帶陳述,主張金錢之授受並非基於消費借貸而係基於贈與之關係,則被告主張贈與之附帶陳述與原告主張之權利根據規定之要件事實,即消費借貸關係相互矛盾,此時,被告對於消費借貸契約之要件事實之一部即願貸與願借,不能視為自認,原告仍應負舉證責任。由此觀之,在廣義之裁判上附限制之自認為可分,即被告在其自認與原告主張事實相一致之部分成立自認,而相矛盾之部分則否。原告若不能提出證據以證明兩造間確有「貸」與「借」意思表示一致之事實,則雖有金錢授受之事實,其所主張之消費借貸契約之構成要件即不能被認為完全具備,亦即不能獲得勝訴之判決。

 狹義之裁判上附限制之自認,如前例,被告自認原告所主張消費借貸之事實為真,唯以借款業已清償為抗辯,此時,被告所主張權利消滅規定之特別要件事實之附帶陳述原告主張之權利根據規定要件事實並不相矛盾,故關於消費借貸契約之要件事實可視為全部自認,原告對此借與貸意思表示一致及金錢之授受,均無庸舉證,因而,被告對其所為附帶陳述之抗辯事實,亦即權利消滅規定之特別要件事實之附帶陳述,則應自負舉證之責,否則,將遭敗訴之判決。
 裁判上附限制自認之效力,依學者間之見解,已如前述,其中關於狹義之裁判上附限制之自認之效力是否一成不變,依筆者管見,似有深入研討之必要,茲舉一例說明之:
 某甲與某乙素為至友,其間金錢之授受,一向均憑「君子一諾」既無須書立字據,亦無須旁人見證。某甲向某乙借得萬元應急,嗣後並已還清,茲因其間金錢往來頻繁,某甲還此萬元之事實某乙竟已遺忘,而在其記憶所及,某甲似尚未還此萬元借款,且因嗣後甲乙兩人感情決裂,某乙遂基於消費借貸關係,依據民法第四百七十四條之規定,對某甲提起返還該萬元借款之訴,某甲為裁判上之自認,承認向某乙借得萬元應急屬實,唯以業經清償完畢為抗辯,請求駁回某乙之請求,經調查證據之結果,甲乙間消費借貸契約之存在與否,除某甲之自認外,則無其他證據以資證明,而某甲清償某乙萬元之借款,除某甲之陳述外,亦別無旁證。此際,某甲所為裁判上附限制之自認,依據學者間根據舉證責任分配之原則所下之判斷:某乙對於其與某甲間所存在之消費借貸契約因有某甲所為裁判上之自認而不負舉證責任,法院即應認定其間消費借貸契約為真實,雖某甲在自認上有所附加或限制,但被認定其自認為可分,其不利於己(某甲)之部分(消費借貸關係存在)成立自認,某乙對此部分無庸舉證,其利於己(某甲)之部分(業已清償)則否,某甲如不能提出證據以證明其確已清償此萬元借款,則將遭敗訴之判決。

 學者間對本件所下之判斷,依據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七十七條第二百七十九條第一項之規定及舉證責任分配之原則觀之,固屬正確,並具有較客觀與明確之標準(舉證責任依序遞為轉換)但衡之於情理,似有既欠妥適又欠公允之嫌。茲縷述其理由如下:
 1.某乙對於其與某甲間所存金錢消費借貸之關係本應就其權利構成特別要件諸事實即消費借貸意思表示一致及金錢授受之事實分別提出證據以證明之,某乙既不能提出任何證據以資證明只須某甲否認其主張,某乙原即應受敗訴之判決,某甲即無庸主張此權利消滅特別要件事實,更無庸予以舉證,即某甲皆不負主張與舉證之責而可獲勝訴之判決。某甲竟因本「誠實信用原則」自認某乙所主張之權利構成特別要件事實為真之結果,使得某乙擺脫其因無法舉證將受敗訴判決之危機,而由某甲自己增加負擔並承受將受敗訴判決之惡果,如此責令誠實信用之人增加負擔,豈係法律精神之本旨?或曰,某甲在此種狀況,為維護其合法權益並解免其贅負之責任,可就某乙所主張之事實違背良心予以否認(堅持根本未借錢),此言固屬不虛,但「良心」之價值因人而異,在笑貧不笑娼者之心目中,「良心」是啥,直糞土之不如!然在具有高度道德素養之人,其因受良心之責備而仰藥、投環、自刎、切腹、甚至臥軌者有之,則良心直比生命可貴,豈能被此區區萬元所奪!況「據實陳述」方合法治社會之要求,豈可鼓勵鑽梭法律之空隙而使好訟之徒得逞。或曰,魚與熊掌不可得兼,捨魚而取熊掌可也。唯此言則無法苟同,蓋魚與熊掌本可得兼,何必捨魚!某甲自認消費借貸關係存在之事實係良心之言,凡此對自己不利之事實勇於自認,其所主張對自己有利之事實者,其可憑信性除有反證外,理屬難予置疑,法曹何故摘其不利捨其利以之為認定事實之基礎。法曹若能據此具有良心素養者之主張,認定債款業已清償,某甲之合法權益仍得保障。

 2.某甲自認消費借貸關係存在,某乙遂免其舉證之責,某甲主張業已清償,轉由其負責舉證,此固學者間依據舉證責任分配原則之結論,唯此種論據,似有僅憑藉法律之軀殼而不秉賦法律之精神而下「定論」之嫌。蓋民事訴訟法上之自認與認諾不同:所謂認諾,乃當事人於言詞辯論時承認他造關於訴訟標的之主張,亦即承認他造權利之主張,自認則為事實上主張之承認。認諾之客體為訴訟標的,自認之客體為事實上之主張。訴訟標的經當事人認諾者,如其訴具備合法要件,則應為該認諾當事人敗訴之判決。蓋民事訴訟之目的在保護私權,採當事人進行主義及辯論主義,除有關公益事項外,當事人若對其所應享受之私權予以捨棄,或對於不應承擔之義務予以認諾,法律即無庸予以保護。然自認卻僅對事實上之主張予以承認,並無承擔不應承擔之私法上義務之意思,某甲自認金錢消費借貸契約一度存在,僅係對部分事實之承認,而非對訴訟標的之認諾,若因其對部分事實之承認而責令其負責舉證,似失之 過苛,亦違背其在自認時所具拒絕再度清償之本意。

 3.狹義之裁判上附限制之自認是否可分,依據學者間之見解,係採肯定說:即對自己不利之部分成立自認,他造對此部分解免舉證之責任,其對自己有利之部分則否。此種現象顯係囿於自認係對他造所主張「不利於己」之事實而承認之觀念所致,衡之情理顯欠公平。是以狹義之裁判上附限制之自認,理宜不可分,在兩造對其各自之主張皆無法提出證據以資證明之情況下,若欲採信對自認者不利之事實,理宜對自認者有利之事實亦一併予以採信,俾舉證責任公平負擔,否定誠實信用之人處於不利地位之現象。法國法系國家之民事訴訟法即採自認不可分之原則,如法國民事訴訟法第一三五六條規定:「裁判上之自認,不得對自認人為不利之分割。」即在附限制之自認,不得僅認定對自認人不利之事實,使他造解免舉證責任,而使有利於自認人之部分之舉證責任令自認人負擔之。或曰,當事人對於不利於己之事實既然予以承認,依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七十九條第一項之規定,他造當然得「據以」主張對此部分無庸舉證。但當事人所為附帶陳述之抗辯,為何不能「據以」自悟自己之請求不能成立?就法曹而言,既然認定對自認人不利之部分為真,為何不能認定對自認人有利之部分亦為真,竟將此部分「存疑」使自認人自負舉證之責?況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七十九條第二項明文規定:「當事人於自認有所附加或限制者,應否視同自認:::由法院審酌情形斷定之。」該條文並未規定對於自認有所附加或限制時,其自認為可分,並取其不利而捨其利。至於舉證責任分配之原則,乃學者間之見解,法文並無為硬性之規定,且在採自由心證主義之民事訴訟程序,原則上法院為判決時應斟酌全辯論意旨及調查證據之結果,依自由心證判斷事實之真偽(民事訴訟法第二百二十二條第一項)自不必汲汲乎於舉證責任之分配。

 綜合以上各點所述,狹義之裁判上附限制之自認,不論肯定或否定其效力,宜皆不可分。易言之:1.若否定其效力,則對於自認者有利與不利之事實,皆認定之為不能證明,如前例,不論某甲是否「業已清償」或某乙與某甲間是否確有「消費借貸關係」,均認定之為不能證明,因而駁回某乙之請求。2.若肯定其效力,則認定自認人所為自認之事實及其附加或限制之附帶陳述皆係可信,如前例,消費借貸關係固屬存在,但既經清償完畢,自無再度清償之理,因而亦駁回某乙之請求。此種立論,自表面觀之,似乎對某乙保護欠周,但實際上並不然,蓋某乙原本即無法提出任何證據以資證明其所主張之事實為真實,自不能就某甲所為之自認予以斷章取義而為其所主張權利之唯一依據。
(註)
 1.最高法院民國一八年上字第二八三六號判決:「當事人於審判上所為不利於己之自承,有拘束該當事人之效力,法院自應據為認定事實及裁判之基礎。」
 2.最高法院民國二六年上字第八○五號判決:「當事人於訴訟上所為之自認於辯論主義所行之範圍內有拘束法院之效力,法院自應認當事人自認之事實為真,以之為裁判之基礎。」


所以求你賜我智慧,可以判斷你的民,能辨別是非。不然,誰能判斷這眾多的民呢?
(列王紀上三章9節)


註:本文登於1972年7月14日第557期司法通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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