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個案談汽車肇事責任之鑑定
發表者 sdanli 於 2012-01-15 09:11:54 (1565 人氣)



壹.詳細案情
一. 不爭之事實
(一)告訴人二人同乘重型機車一部於深夜在郊外急駛撞上同向之運貨馬達車。
(二)告訴人之右腳均自膝蓋以下數公分處折斷,被告(馬達車主暨司機)迄未代付分文醫藥費。
(三)現場無路燈亦無月光,馬達車停在馬路中心線右側,機車部分被撞毁並拋置在馬達車前數公尺處。
(四)告訴人被路過之其他車輛送醫急救後一小時,被告仍鵠立在現場。

二. 待證之事實(肇事時)
(一)告訴人主張馬達車因機器故障停在馬路上,未亮指示燈,並認肇事前指示燈可能早已損壞,迄未修復。
(二)被告主張馬達車曾亮指示燈且在行駛中,告訴人所騎機車自後撞上馬達車。
(三)告訴人主張馬達車車廂後遮板打開鈎掛成水平狀,告訴人之右脚即係於撞擊時被此後遮板外緣鐵條所切斷。
(四)被告主張馬達車車廂後遮板係關上,告訴人之右腳均係撞在後遮板外側木板上。

三. 肇事責任
(一)告訴人主張被告之馬達車發生故障而停在馬路上,因未亮指示燈,當時月光與燈光(路燈)皆無,適因一部計程車迎面而來,機車雖有照明燈,但告訴人之眼睛在計程車遠燈強烈燈光照射下實無法看清前面景物,迨與計程車錯車後始發現馬達車赫然就而眼前,乃急速向左閃避,機車前輪雖已避開馬達車車廂左後角部,但告訴人二人之右脚竟已撞上馬達車車廂後遮板之鐵條。本件車禍全因馬達車拋錨又未亮指示燈所致,故應由被告負全部肇事責任。
(二)被告主張馬達車在行駛中且亮指示燈,告訴人之機車自後超速撞上馬達車,應由告訴人獨負本件肇事責任。
(三)法院將本件肇事責任送請某汽車肇事責任鑑定委員會鑑定,鑑定結果認:「被告無何疏失,不負本件肇事責任。」理由:「後車(告訴人之機車)撞前車(被告之馬達事)前車無何疏失之責。」

四. 本案結局
在一審法院,被告被判以過失犯普通傷害之罪刑;被告以鑑定結果既認其不負肇事責任為由不服一審判決而上訴二審法院。經數次開庭調查,事理益辨益明,被告自知理屈,且自料改判無罪為不可能,則必改以重傷害罪科刑,顯將弄巧成拙,遂在辯論終結前與告訴人就民事賠償問題在外和解成立,並撤回刑案之上訴,本案遂告確定,告訴人亦撤回附帶民訴。

貳. 對本案之研討

一. 待証事實之澄清
(一) 肇事時馬達車並非在行駛中。其理由有三:
1.依現場情形,肇事後機車被拋置在馬達車之前約數公尺處,若肇事時馬達車亦在行駛中,其行駛方向既與機車同,雖機車超速而撞上馬達車,根據物理學上運動之慣性定律,馬達車有向前衝刺之慣性,自無被自後一撞即告停止前進使得機車得以拋越在前數公尺處之理。
2.按兩車相撞,其情形大別之有四:其一為迎面相撞,其撞擊力為兩車動量(車重與車速之乘積。即F=ma)之和,故其撞擊力最大;其二為自側面相撞,因其撞擊角度之不同而異其撞擊力,姑不予比較;其三為前車不動,後車撞前車,其撞擊力即為後車之動量,故次之;其四為兩車同方向行駛,後車撞前車,其撞擊力為後車動量與前車動量之差,故最弱。本件馬達車在肇事時若在行駛中,機車雖超速自後撞上,告訴人之右脚均不致被鈍器(鐵條或木板)切斷。唯當馬達車靜止不動,機車自後猛然撞上致引起斷腿之可能性較大。
3.告訴人被送醫急救後一小時,既未經治安人員或其他第三人封鎖現場或將肇事車輛予以扣留,觀乎被告迄未代付分文醫藥費並在法庭將肇事責任推得一乾二淨之事實,當可推知被告對本件車禍之責任感甚為薄弱,肇事當時馬達車若未發生故障,肇事後,被告必將馬達車開離現場而逃之夭夭。

(二)肇事時馬達車未亮指示燈。
兩車於夜間會車,依交通規則,均應改為近燈。若仍使用遠燈互照,勢必相互迫使對方視線模糊不清,若兩車燈光有強弱之分,則強光壓弱光,強光車之司機雖仍可看清前面景物,但弱光燈之司機則否。是以告訴人主張肇事前曾與計程車會車等事實可信。本件馬達車若曾亮指示燈,則雖在機車照明範圍以外,告訴人仍可目見前面遠處指示燈,在未受計程車遠燈影響前即可早做準備,且除非告訴人已視死如歸,絕無明知前有障礙物而仍然毅然決然將機車,衝撞上去之理。是以肇事時馬達車未亮指示燈乙節當可認定為真實。

(三)肇事時馬達車車廂之後遮板係鈎掛成水平狀。駕機車者與後座被載者其雙腿均成小於九十度之彎曲,亦即其雙腿之最前部位為膝蓋。若後遮板係關上而與地面成垂直狀暨撞擊點在木板而非鐵條,則告訴人二人之右膝蓋骨均將首當其衝而被撞碎無疑,但本件告訴人之右膝蓋骨均絲毫無損。是以被告主張後遮板係關上,顯然不足採信。因之,根據告訴人之右脚均自膝蓋以下數公分處折斷之事實認定後遮板係打開而成水平狀,當撞擊時後遮板恰似乙把巨刀對準告訴人之脚部砍切下去,顯較合乎經驗法則。

二.肇事責任之研判
(一)馬達車後遮板究係關上或打開,僅與導致告訴人右脚如何受傷之態樣有關,姑毋庸深論。
(二)迎面而來之計程車當與機車會車時未改用近燈照明,顯然違反交通規則,亦為導致本件車禍因素之一。但該計程車去向不明,已無法追究。
(三)某汽車肇事責任鑑定委員會對本件肇事責任之鑑定置馬達車是否在行駛中及有無亮指示燈兩項重要因素於不顧,僅以「後車撞前車,前車無何疏失之責」為論據而斷定「被告無何疏失,不負本件肇事責任」,其鑑定雖甚簡單明瞭,但却不甚正確, 顯難令人苟同。
(四)依據前述澄清與不爭之事實,馬達車停在馬路上且未亮指示燈,對本件車禍,被告實難卸過失之責。但指示燈不亮為肇事前既成之事實,而機器故障又係難以逆料者,故就本件車禍言,被告雖有過失,但並非重大,不應獨負全部肇事責任。「十次車禍九次快」,開快車易出車禍。告訴人於深夜駕重型機車在郊外飛馳,當遭受計程車強烈遠燈照射時,前面景物既已模糊不清,竟未立刻減速慢行,以便臨機應變,而仍漫然吊以輕心,繼續向前飛奔,遂自投險境,因而機車被毀,人成殘廢,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亦難辭過失之咎。

參. 汽車肇事責任鑑定之證明力
按鑑定人雖係依其特別知識經驗代法院就某事實陳述其判斷之意見,但其判斷結果可否採為證據及其證明力如何,仍屬法院自由心證之範圍,法院並非絕對必予採信而為判決之基礎,其取捨仍須取決於法院之自由判斷。蓋鑑定人就其鑑定事項雖有特別知識經驗,但其鑑定若有違背經驗法則與論理法則,自不能概予採為判決之資料。關於此點,鑑定機關之鑑定,自不能例外。況一般鑑定人在鑑定前或鑑定後均須依法具結,保證其必為公正誠實之鑑定並依法負法律上之責任,其證明力自較堅強。但刑事訴訟法關於鑑定機關之鑑定並無準用鑑定人具結義務之規定,鑑定機關只須將鑑定結果函覆法院即算交差,並不關心是否被法院所採信。甚且即使法院對其鑑定結果不予採信而自為相反之認定,對鑑定機關及其承辦人而言,均無若何之法律責任。
就各地區之汽車肇事責任鑑定委員會之鑑定而言,固然大部分均屬公正誠實之鑑定,並被法院所採用。但為不公不實之鑑定者,絕難謂無。前述本件車禍,鑑定機關竟置馬達車是否在行駛中及有無亮指示燈兩項重要因素於不顧,遽為「後車撞前車,前車無何疏失之責」之鑑定,顯難謂之為公正誠實之鑑定。兹有甲乙前後二車同方向行駛中,當乙車超越在甲車之前約二公尺處時或因人為或因機器故障等因素而突然拋錨致被甲車撞上,試問仍可為「後車(甲車)撞前車(乙車),前車無何疏失之責」之鑑定乎?

汽車肇事責鑑定委員會雖為國家設置之鑑定機關,但實際為鑑定工作者或稱之為「專家」,專家者人也,而非如儀器如電腦者可比,其為外界人情等種種因素而動搖其超然之立場致影響及其判斷意見之可能性亦絕難謂無。故此種鑑定之證明力,法院宜本其實現「衡平與正義」(Justice And Equice)之使命予以嚴格之審究,自不能諉以其係「專家」之鑑定,竟對不公不實之鑑定概予採為判決之資料。否則,執法者若非蓄意有所偏袒,即係諉卸其平亭曲直之職責。其被利用事小,影響司法威信事大。

註:本文登於1971年8月13日司法通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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